他缓缓睁开了双眼,沉重地吐了一口气,静静地躺在那荒芜灰朦、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望着幽静的天空……

       我漫无目的地寻找着,我渴求能多救几名伤病员,尽管子弹肆无忌惮地击在不远处的枯木上,发出“砰”的一声,进而被弹到地上;尽管不时传来爆炸声,继而眼前飘起一片片乌烟;尽管伤员的身体让人惨不忍睹……
       我跟随团长来到这战场前线,还好我这两年废寝忘食的学医生涯没有白费,终于能穿上朴素的白医服和亲人们一起并肩作战,和他一起并肩作战。
       下了装载货物的卡车,我呆站在原地。这里显得那么的安静,远处的树木上没有一只鸟,战士们疲惫地倚在树干上,一阵微风吹过,挑起了我的长发,在空中飘飘。
        “这边走。”团长站在我身后对我说,“医护人员在这边。”我转过身点了点头。
       绕过一片小树林,眼前出现一个大营帐,团长将我带到营帐门前,冲里面喊了喊:“林医生,出来迎接一位新成员。”说着走将过去一手去揭门帘,这时林医生从里面出来,刚一推门帘就看到团长的一只手伸来。
       只见她走到我跟前,说:“过来吧。”我随她进了营帐,营帐里放置着五十几张床,其中一半以上躺着人,有的头脚都被纱布包扎,有的身体上被缠得密密麻麻。林医生见我呆站在那里,一手拿着一个医药箱,一边问道:“你哪的人,多大了?——”话音未尽,只听帐外传来一声爆炸,林医生慌忙拿着医药箱向里面走去,一面说道:“鬼子又进攻了!准备工作!”我说了声“是!”便迅速取下肩上的医药箱,披上医服,准备工作。
        帐外的枪弹声愈加猛烈,我的心跳动得愈加剧烈,这时帐帘突然被掀开,只见两名士兵一前一后架着一名伤员冲将进来,林医生连忙上前帮两名士兵把那名伤员架到床上,只见那名伤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我一时见到伤员的半条血腿竟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林医生对我喊道:“纱布!纱布!止血带!”这时我才缓过神来,连忙走了过去。待到给这名伤员包扎好躯体,平静了下来,这时我看着那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只有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的半条腿的伤员,心里想着就这样失去了半条腿吗?眼下床头前是凌乱的被鲜血染得透红的纱布……
        “来,准备工作!”林医生说道,“你不必害怕,待会儿可能还有比这更惨的,也可能我们救治不活,总之你不必害怕,因为这是战争。”我早就想象到的,这就是战争!
       帐外炮火声渐渐弱了下来,我也渐渐疲惫了,望着满帐的伤员,我的滴着血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我想象着他是否也曾进过这营帐……
       终于,外面平静了下来,我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了。见林医生拖着一个空箱子,捡被用过的染得透红的纱布,我便弯下腰帮着一起捡。她说:“这儿的士兵已连续作战二十七天,原本一个团的兵力,现在剩下的已不到两百,说要誓死守住阵地,以保住东南方向的战略要地,可军队迟迟调不来,日本鬼子却调来不少!
       “在我们营帐后面大概五六百米,有一条小河,待会儿捡完这些纱布你拿到河边洗一洗,晾干了还要用,我去给伤员换药。”
       我架着这箱纱布来到小河边。这里很幽静,河两旁是杂草丛,翠绿青嫩,河对岸有两棵柳树,树上有两只鸟唧唧地叫着。我弯下腰来把手伸到水里,手上的血散浸到水里,我感觉到清凉,但很短暂。
       我一块块洗着,我想尽快洗完,我怕林医生一人忙不过来。竟不知黄昏已至,我迅速将最后一块纱布摆了摆,起身回营帐。
       一路上,天空阴森森的,走在这莫名的地带,让人感到恐惧,我加快步伐朝营帐走去,这时天色已暗。
       我将纱布搭在营帐后的绳子上,绕到营帐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我闻到浓浓的血腥味,由于黑灯瞎火,我什么也看不见,便说了句:“林医生?”营帐内仍然很静,无一人应答。
       “林医生?”我伸出手摸了摸眼前的空气,踱步朝前走,“林医生?”啊?我的脚碰到了什么?我弯下腰用手去摸,我摸到了一种热乎乎的液体,这是什么?我寻着液体摸上去,哦!这是人的面孔,分明是一个鼻子!我立即站了起来后退两步,一把抓住帐帘,我瞪着眼睛两腿发麻,我不知该干什么,我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现在心惊肉跳,我要干什么?……
       天色渐渐明朗,我竟然在过度恐惧与紧张中昏了过去,趴在帐帘前,就像帐内那些乱七八糟被刀器捅死的尸体一样。我缓缓睁开双眼,竟忘了自己正趴在营帐中,一时惊觉,立即坐起身来,望着帐内的士兵,我惊呆了——他们都已死亡,血流的到处都是,药瓶也被打翻,帐帘上还溅上了血……
       只是去洗了一次纱布,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转身走出营帐,竟看见林医生躺在地上,腹部沾满了血,脸色苍白,再朝前望去,也躺着一些人。我默默走了过去,我看着死去的士兵,我无能为力……
       可现在该怎么办?一时突然想起林医生对我提到的“战略要地”,那或许可以去。但只知大体方位,不知远近啊,哦,对了,团长身上有地图!我疯了似的找团长的尸体,可怎么也找不到。
       回到营帐,我看着自己的医药箱,想着自己是一名军医,前往前线救死扶伤是我的职责!于是我挎起医药箱,直奔东南方向走去。
       一路上,尽管我不确定自己走的方向是否正确,尽管我饥渴难耐,我仍旧没有停下步伐。忽然,前方道路上出现一个人,只是躺在那里,似人非人。我急忙跑过去,果然,是一名士兵,还有气息,我迅速打开医药箱给他清理并包扎伤口。一会儿,他昏醒过来,但很虚弱,我问道:“感觉怎么样?”他没有作答,依旧躺在地上。我想他需要休息,起身想去寻找些食物,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谢谢。”我笑了笑,只见他的手臂滑了下去,闭上了双眼……我连忙喊道:“喂!喂!”……可惜,已无能为力!我的泪水流了出来,我不知该如何面对,我缓缓站起身来,默默地朝东南走去……
       炽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我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未知的目的地前进着。我希望能快点到达,尽管疲惫至极、饥渴交加,我更希望能多救些骨肉同胞,好让他们把战斗进行到底。
       突然,前方传来微弱的炮火声,我的心猛然跳动:没错,就是那儿,就是那儿!听到炮火声,我的力气变充足了,寻着炮火声不停歇地走去……
       落日将云彩染得绯红,转过身,向炮火声渐之清晰又渐之微弱的东南方向走去。哦!只听得一弹头击到前方两米远的那棵树上,我向前眺望,又是一个前线!于是我弓起腰朝前大步踏去。没错,是士兵!是那些同胞!我看到一名刚被击倒在地的士兵,只见其他士兵依旧朝前冲着,不顾一切。我便朝前跑去,向那躺在地上喊叫着的士兵跑去……他被击到了大腿,鲜血直流。我打开药箱,说道:“别怕,我帮你把子弹取出来。”
       待到给他包扎完毕,看着他躺在地上,心想:醒来就好了。于是我站起身来朝前方奔去,尽管天色又已昏暗。
       我漫无目的地寻找着,我渴求能多救几名伤病员,尽管子弹肆无忌惮地击到不远处的枯木上进而被反弹到地上,尽管不时传来爆炸声继而眼前飘起一片片乌烟,尽管伤员的身体让人惨不忍睹……
       暗夜又将大地包围,战火声已停,我打探着硝烟弥漫的前方,伴着隐约的月光,瞅着满地的尸首……
       他缓缓睁开了双眼,沉重地吐了一口气,静静地躺在这荒芜灰朦、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呆望着天空。他已无法动弹,因为每用一份力,足以让他痛得难忍,他的右腿被炮弹炸掉,左臂也已骨折,现在他因失血过多而神志不清,马上要离开这世界。
       我希望能有幸存者,我希望能多拯救一名士兵,我跨过一具具尸首,迫切地喊着:“还有人在吗?——还有人在吗?”四下一片寂静,他忽然清醒了点,睁大了眼睛,因为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缓缓抬起右手,但我没有察觉到;他想喊出一句话来,但是他做不到,他的右臂自然地落了下去,不料砸到一名日本鬼子的头盔上,发出一声响,使我惊了一下,因为这声音就在我身旁。我转头向左下看,见他正看着我,顷刻间我震惊了,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脸庞,不由得一滴泪水滑过脸颊,落在脚尖前的一片泥土上,溅起一些灰尘——
       两年前,我和他曾同骑在一辆自行车上;我们曾一起吃饭,一起读书,日本人来了后,他便毅然进了部队,而我,则去学医,因为我们曾许诺,当把日本人赶出中国时,我们就结为夫妻;当把日本人赶出中国时,他就带我去我所有想要到的地方……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一滴一滴,他看着我,冲我微微一笑,我急忙弯下腰去处理伤口,但他用那虚弱的手,缓缓朝我伸来,我停了下来,望着他的面容,和那只曾牵过我的手的手。他想摸摸我的脸,我依然抽泣着,眼睁睁看着他的手再次落下,击到头盔上,闭上了双眼……
       我一把扑到他的怀里,痛哭起来……
       打开医药箱,拿出注射器,我用力扎进自己的大腿,这世界,我走了,亲爱的,等等我!
       两年后,在我的眼泪所滴到的那片土地上,两株野山花正迎风飘扬……团长的车从东南方向一路扬尘地驶来,将这两株野花辗碎在车轮之下,又一路扬尘地驶去……
       我期盼着回归,但也终将回归……

文:玄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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